春日闲话

一

院子里有株老梅，不知是何年栽下的。往年这个时候，花早已谢了，今年却开得正好，白纷纷的，落在青砖地上，扫了几回也扫不干净。

我向来是不大喜欢梅花的。觉得它太清高了些，一副"独傲春寒"的样子，叫人看着累。但这株老梅不同，花开得热闹，落得也痛快，毫不留恋枝头。这种态度，我倒颇为欣赏。

坐在廊下喝茶，看花瓣随风飘进茶杯里，浮在水面上，像一叶小舟。喝还是不喝？想了半日，终究是把那瓣花吹开，继续喝了。茶是普通的龙井，去年清明前买的，放到现在，香气已淡了许多，但胜在顺口。

午后阳光甚好，搬一把藤椅到院子里，想读几页书。书是《陶庵梦忆》，张宗子的文字，读来令人忘倦。但今日却有些读不进去，大概是春光太盛的缘故。

索性放下书，闭目养神。远处有鸟叫，断断续续的，不知是喜鹊还是乌鸦。我对鸟类向来没有研究，只觉得它们叫得自在，不必像人这般，说话之前先要思量一番。

邻家的猫翻过墙头来，在我脚边转了一圈，又跳上梅树，惊落一阵花瓣。猫是懂享受的，找了一处阳光最暖的枝桠，蜷成一团，睡了。我羡慕它这种本领，随时随地都能入睡，且睡得安稳。

傍晚去河边散步。樱花正盛，游人如织，颇为热闹。我向来不喜热闹，但今日却觉得这种热闹也有趣味——看那些年轻人拍照，摆出各种姿势，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，仿佛这是一件极重要的事。

想起年轻时，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。如今想来，只觉得好笑。但笑过之后，又有些怅然。那种认真的劲头，现在是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花瓣落在河面上，随水流去。有人叹息，说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。我却觉得，正因为短暂，所以才美好。若是樱花四季常开，谁还会特意来看呢？

夜里灯下独坐，翻几页闲书，又放下。想起白天的事，觉得也没什么可记的。不过是看花、喝茶、散步，都是些日常琐事。

但人生大抵如此。所谓意义，往往就藏在这些可有可无的小事里。正如周作人所说："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，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，生活才觉得有意思。"

这株老梅，这几瓣落花，这一杯淡茶，都是无用的。但正因为无用，所以才叫人欢喜。

窗外月光甚好，照在梅树上，影影绰绰的。我想，明日大概又是好天气，可以继续坐在廊下，看花瓣飘落，看猫儿打盹，看时光慢慢流逝。

这样也好。

四月五日，记于春夜